东京夺冠完成双圈大满贯后,

  马龙在今年10月迎来了自己33岁的生日。

  他记得那是个星期天,也没什么特别,

  他正常地吃饭,然后吃了个蛋糕。

  在个人微博,他写道:

  “我还想更长久地站在我热爱的球台前,

  我还想看看梦想与热爱的更多可能。”

  2021年东京,奥运会乒乓球男单半决赛,马龙对战德国运动员奥恰洛夫。两个人年纪差不多,运动生涯正好对上,在过去的十几年中数次交手,马龙一直是最后获胜的那个。但这场在很多人看来并无悬念的对决,被生生拖入第七局决胜局。小比分始终拉不开差距,最后定输赢只在一个球之间。

  三个月后,第19次战胜奥恰洛夫的马龙向我们回忆这场比赛,觉得自己能赢下来也是一种侥幸。他说,打到决胜局时,比起技战术,更重要的比拼在于对胜利的信念感。这位被称作“六边形战士”、比赛胜率常居榜首的球手谦虚地评价自己:“到了关键时刻,我可能比对方多坚持了那么一下。”

  到了决赛,马龙对阵目前世界排名第一的队友樊振东。对方比他年轻9岁,正处在运亚美am8app动生涯的黄金期。球风稳健的马龙在赛场上往往选择保守策略,不太敢去冒险,但这一次,他说自己必须冒险。

  “这种心态其实有点儿像奥恰洛夫跟我打,觉得自己必须进攻,必须发挥出最好的状态,才有可能取得胜利。”马龙说,“如果想要靠捡对方的失误取得胜利,面对樊振东这样的对手,可能就没什么机会了。”

  这个夏天过去,马龙身上的标签又增加了一个:男乒历史上第一位双圈大满贯得主。

  东京夺冠完成双圈大满贯后,马龙在今年10月迎来了自己33岁的生日,不过目前的他没想过退役,在他看来,年龄大也并非一定是劣势。他说,“我们也在借鉴很多领域运动员的经验,篮球的詹姆斯,足球的梅西、C罗,他们看上去年龄很大,但依然是世界上最好的球员。”他相信如果足够自律,一个运动员黄金期可以延长到八年、十年。

  但时间还是留在他身上许多痕迹。2019年,马龙在美国做了左膝和右手手腕的手术。从麻醉中醒来,他头亚美am8app巨痛,以为手术还没开始,实际上最危险的过程早已结束。做完手术的第三天,他开始康复训练,没人能够保证最终的恢复情况,他只能一点点重新驯服自己的身体——先练习腿部之外的肌肉,等腿部能稍微动弹,就开始走动,然后学习骑自行车,离开美国前他已经掌握了小跑。手术三个月后,马龙重新站在了赛场上。球迷们说:“他让我明白,肉体凡胎也可以成为战士。”

  竞技体育是一项残酷的运动,冠军的席位从来只有一个。但魅力也正在于此:你会遇到无数的挫败和困难,无数次站起来,去挑战,直到突破自己,拿到冠军。

  为了维持最佳状态,他不断革新自己的技术,向更年轻的运动员学习。他觉得没有什么东西是一成不变的,只有不断打破自己习惯的东西才能跟上这个时代。

  在国家队,新入队的运动员只有十五六岁,和他当年一样的年纪。马龙羡慕他们的状态:队伍里有太多前辈作为榜样,未来值得期许,有漫长的时间体验竞技运动的美妙。

  今年生日,他记得那是个星期天,也没什么特别,他正常地吃饭,然后吃了个蛋糕。在个人微博,他写道:“我还想更长久地站在我热爱的球台前,我还想看看梦想与热爱的更多可能。”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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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Esquire:最近您是在温州参加世乒赛的集训吗?每天的训练日常是怎样的?

  马龙:其实跟之前每次大赛前的训练一样。东京奥运会前的封闭训练也是这样,早晨8点吃饭,9点1刻训练,练到差不多12点,再做身体训练。下午3点半集合,训练到下午5点,晚上再从7点训练到9点多。每练3天差不多会有半天的调整。跟学生上课差不多。虽然这次比赛我不参加,但训练还是正常的,还有下次比赛嘛。

  Esquire:您在温州把自己一件球衣送给了一个聋哑女孩?她是你的球迷吗?

  马龙:对,大概十年前,我们在温州打联赛的时候,去过一所特殊学校和小朋友互动,大家一起合了影。其实我也已经忘记了,时间太久了,她那天拿出那张照片,我才想起来。这次世乒赛集训正好又在温州,她就过来看看我,小姑娘都上高三了,坐了好几个小时车来的,我挺感动的。作为运动员,我可能也没什么别的东西可以送给她,就送了她一件球衣,留作纪念吧。

  Esquire:这次在东京参加奥运会,跟五年前在里约相比,感受有什么差别?很多规则因为疫情改变了?

  马龙:对,不让吹球、擦球台啊,也不让把球放兜里擦。人一紧张会出汗,有擦球台这些习惯性的东西。因为疫情防控要求,这方面都改变了。有时候会受到一些影响。

  Esquire:现场观众很少,比赛现场会很安静吗?对于运动员来说,在这种环境下会更紧张吗?

  马龙:会比较安静,也会有一些运动员、各个协会的教练员或者一些工作人员去看,但比起以往几千人甚至上万人的场馆会安静很多。其实当你真正投入进比赛,是不会去在意这个氛围的,安静也便于运动员的思考。去年下半年,乒乓球重启了国际比赛,世界杯在威海的那场比赛,因为疫情防控,观众也很少。我们刚开始参加的时候还说,感觉像打队内比赛,像训练似的,没气氛,但后来慢慢就适应了。

  Esquire:我记得奥运期间有个关于你的热搜,“眼袋”,比赛期间会睡不着吗?

  马龙:我觉得从小我这个眼袋就挺重的(笑)。这次奥运决赛是第二天晚上比赛,头天晚上我睡得还凑合,在有压力的情况下能睡三四个小时我觉得很不错了。耗到早晨起来,我就跟小胖(樊振东)一起训练去了,当天下午比赛前基本没怎么睡着。

  Esquire:决赛前你俩还会一起训练吗?

  马龙:对,这是中国队一个传统,中国队员自己打比赛的时候,两个队员对练,也没有教练。

  Esquire:像你们这样技术水平接近,彼此又互相了解的对手,到最后比的是什么呢?心态吗?

  马龙:心态很重要,还有在比赛中随机应变的一些技战术。尽管大家都很了解对方,但比赛中还是会有技战术的差别,看谁把握关键球的能力更好。

  Esquire:和外协会打比赛的时候,你是怎么观察对手的情绪的?

  马龙:有些对手我们是很了解的,会根据他选择的技战术来判断。但如果今天自己发挥得好,其实也不用观察他太多,按照自己的节奏打就行。自己如果发挥不好,就会先咬住比分,最后靠自己的技战术组合去赢得比赛。

  Esquire:奥运结束之后,你们在东京玩了吗?回来的时候给家人朋友带了什么礼物?

  马龙:没有,这次防疫要求还是比较严的嘛,我们除了在房间或者吃饭的时候,基本都是戴口罩,这次奥运会中国队以防疫安全为主。回来前我在奥运村象征性买了点纪念品,冰箱贴、吉祥物什么的。

  Esquire:2019年你做了左膝手术,那个是为了东京奥运会做准备吗?

  马龙:那个手术首先是不得不做,另外就算没有奥运会,如果还想职业生涯更延长一点儿,我也会选择做这个手术。

  Esquire:病愈之后你说“不问终点,全力以赴”,那时候已经确定能打奥运会了吗?

  马龙:没确定,那个时候其实就是因为不确定,才有这样的想法。有一段时间奥运会不确定能不能办。我自己的不问终点,这个终点不光是奥运会。大家都觉得奥运会是我的一个终点,但我还想再打一打。无论有没有奥运会,参不参加奥运会,自己想要站在球台前,或者比赛场上时,都希望能够全力以赴。

  “奥运会不是我的终点,

  我还想再打。”

  Esquire:由于疫情,东京奥运会延迟了一年,这种延迟对你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?

  马龙:我觉得自己看待这方面的心态比较积极。奥运延期其实也多给我一年的恢复时间,这可能就是对我有利的一面,另外大家可能会觉得,多一年,老队员又要延长一年的训练,总感觉又老一岁,但我本身身体状态保持得还不错,这一年对我来说并没有太大影响。

  Esquire:但是时间对于运动员来说特别重要,四年和五年的差别背后,可能意味着刷下去了一批运动员。

  马龙:对,确实,运动员的黄金时间确实就那么几年,但如果你保持得好,我觉得有时候年龄也不一定是坏事。现在全世界优秀的运动员,职业生涯都是越来越长的,科学的训练和康复手段也是慢慢变得更先进。

  Esquire:里约奥运会你27岁,这次东京你32岁,你觉得个人状态上有差别吗?比如体能或者反应。

  马龙:我觉得没有,更重要的是一个人的心态。可能里约奥运会的时候,自己还没拿到过奥运单打冠军,最终目标就是想要拿这个冠军,人就会很坚定。但这次已经是上届冠军了,多多少少在夺冠的坚定上,并没有五年前强烈。另外,我觉得通过这四五年,外协会选手和中国选手的差距缩小了很多,信心方面我并没有上一届那么强。

  外协会运动员也在成长。每一次奥运会以后都是一个改革期,包括很多年轻运动员的技战术、打法、风格都会有改革。每次奥运会一个协会只能参加两个人,很多优秀的年轻运动员没有在这样的大赛上得到锻炼的机会,这也是让人紧张的地方。

  Esquire:你是不是也要不断去革新你的技术?

  马龙:对,我也会向这些年轻运动员学习,从他们身上去挖掘一些创新的技术,对于自己的打法还能有帮助。再加上自己原有的一些技术,去组合。我觉得没有什么东西是一成不变的,只有不断打破自己习惯的东西才能跟上这个时代。

  Esquire:像樊振东这样的年轻后辈会对你形成压力吗?

  马龙:肯定有。中国乒乓球队一直这么好,很重要的原因是,队内良性竞争的氛围,年轻队员能够不断涌现出来。像欧洲运动员,他们可能能打到40岁,但他的后备力量、影响力就差很多。所以有小胖这样的对手,有时候在场上打比赛,你可能会感到压力,但也推着你全力以赴。

  Esquire:你有考虑过退役吗?印象里刘国梁好像是27岁、28岁左右退役的?

  马龙:我目前没想过退役。像他们那个年代的时候,运动员到这个岁数,体能和伤病康复方面跟不上,再包括一些器材的改革,对他们会有不同的影响,所以可能很多运动员到了27、28岁就开始退役或者走下坡路了。但现在其实不是这样,一方面我们还可以打,另外我整个身体状态保持得还可以,还想继续打。

  Esquire:你和新加入国家队的那些年轻运动员们有交流吗?

  马龙:会有交流,大家平时都在一起训练,看他们现在十五六岁,就跟自己当时刚进国家队看到马琳他们这些一样嘛,一个个都对未来充满憧憬。刚进到国家队这样一个体系里,感觉非常兴奋,哪哪都是新鲜的,干什么都特有劲儿。有时候还挺羡慕他们这种感觉的。我刚进国家队那年,也是15岁。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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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Esquire:你作为队长的职责是什么?如果他们犯了错误,会凶他们吗?

  马龙:队长没事的时候就还好,帮助大家跟教练沟通一些事情,起一个承上启下的作用。如果小孩犯错了,那要看多严重,有时候为了他们好,那该凶也得凶。

  Esquire:你觉得新一代运动员和你们当时有区别吗?他们会不会更敢于表达?

  马龙:感觉大家现在对乒乓球的关注度更高了,但相反,这群小孩感觉更乐观积极了。可能我们那个时候,责任心更重,压力更大,他们现在感觉要积极许多,这点可能是时代变化表现出来的吧。

  Esquire:在队里大家叫你什么呢?

  马龙:龙队。

  Esquire:龙队还是整个国家队训练最刻苦的那个吗?

  马龙:不是不是,我觉得刻苦和用心是两方面。我并不觉得自己一直是最刻苦的那一个,国家队有很多非常刻苦的运动员。现在年龄到了,希望自己能把精力用到该用的地方,而不是单纯的刻苦,反而是用心更重要一些,在有限的时间里练到最好。刻苦对于年轻运动员可能是需要的,因为他需要用时间和训练量来堆积他的球感或者打法。

  Esquire:有一个关于你年轻时候的八卦,听说你那时候很胆小,秦志戬教练为了训练你的胆量,让你摸黑去山上拿礼物,真的假的?

  马龙:他就是这样设计我(笑),说是给我留了一个纸条,但纸条已经没了,我不知道他写的什么,现在也没告诉我,下次你有机会采访其他人,一定要问问。但是这个跟胆小不完全一样,每个人性格上都有那么一个小弱点吧,有的胆大,他也不敢坐摩天轮或者过山车。

  Esquire:那你敢坐摩天轮和过山车吗?

  马龙:我不敢。

  Esquire:你觉得刘主席跟秦教练他们的指导风格有什么区别吗?

  马龙:刘主席他比较严厉一些,因为他毕竟经历过很多大赛,对我们更加严厉一些。秦指导可能因为从小带我们,刚开始也很严厉,但等我慢慢大一点儿的时候,他更像兄长或者父辈的感觉,跟我沟通、关心方面更多一点儿。

  Esquire:年轻队员15岁,算一算应该是看着你的球长大的?

  马龙:对,应该是,都是听着我的歌长大的。(笑)

  Esquire:竞技体育是一件非常残酷的事情,你觉得自己一直坚持下来的动力是什么?胜负欲吗?

  马龙:我觉得竞技肯定会有胜负欲,你能够在这样的场合去赢得冠军,这是动力之一,是竞技体育最重要的一环。另外更重要的,你在这中间会遇到无数的挫折,无数的困难,你怎么能够再站起来,再去挑战,最后到突破自己,再次拿到冠军,这也是体育和乒乓球教会我的东西。

  Esquire:像你同龄的这些运动员们,一个个可能都不再打这种大的比赛了,你会有孤单的感觉吗?

  马龙:我觉得还好,不过有的时候也会有。你长期在一个地方,习惯了,平时都去比赛不会有那种感觉。

  Esquire:一个假设题,如果明天你就退役了,你在运动生涯里面有什么遗憾吗?

  马龙:遗憾就是我没能再多打两场。比赛很重要,因为竞技体育之所以被大家尊敬或者让大家为你自豪,是因为在这样的大比赛当中你能够比别人多坚持一下,最后取得胜利,这是竞技体育一个特别大的魅力。你不确定是不是最后能取得胜利,靠你去拼搏去取得,这是多么大的魅力啊。如果你天天训练,那我觉得它就是一个全民健身,它就不属于竞技体育。

  时尚先生:另一个假设题,如果人生重来,你不能打乒乓球了,有想过做别的职业吗?

  马龙:没想过。我可能不是其他方面都行,我属于选乒乓球“选疯了”,选得太对了,干别的应该也还凑合吧,能生活。但打篮球肯定打不出来。(笑)

  

  

  摄影:苏里

  采访、撰文:殷盛琳

  策划、统筹:陈博

  化妆、发型:壮壮

  时装编辑:李萌

  造型助理:Simon、李昕宇

  场地提供:Factory工厂文创影像空间